首页 > 攸县人,上攸州网

龙世贵:准予撤诉(小说)

来源:攸州网  时间:2019/1/30 18:51:00


 

准予撤诉(小说)

龙世贵

清水又来了,看来这一次是躲不掉啦,不知她从哪儿冒出来的,已到了我办公室门前。

镇里的人都知道,大凡来找我的人,十有八九是些麻缠事。早一尚,我就听到镇上有人讲,清水要与泰山离婚。我躲她,并非是怕麻纱事,而是不忍心让她离。因为清水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娘家,要是真离了婚,总不能再回孤儿院吧。

清水不管我是否应允,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我,言语平和地讲之所以来找你,不仅仅是你与我是同学,也不完全是因你有律师证,而是因为你也当过兵,与泰山好沟通些,有利于离婚问题的解决。

一般闹离婚的女人,总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又哭又闹,不停地数落自己的男人,简直是个不共戴天的敌人。而清水却是平声静气地讲述离婚的理由。

她男人泰山每月的工资,交给家用的总不到一半,一直如此,已有6年了。随着孩子的长大,花费不断增加,自已又下岗了,家里开支总是寅吃卯粮。她多次追问泰山钱哪儿去了?他总是说你不要问,也不要管,我用在该用的地方,讲给你听,你也无法理解。每次都是这话搪塞,日子久了,难免不让人生疑。

让清水生疑的不仅仅是钱哪儿去了?还有泰山的时间,每年总有段时日也不知去哪儿啦?每年清明时期不见他回家,每隔一年的春节也不在家过。问他干什么去啦?要么回答,出差了,要么说,有事去了。问他的战友知不知道他去哪啦?,回答的都是一个调,你男人不象是龌龊之人,大可不必担心。

听清水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同情她,生出些对泰山的疑虑。这明摆着是他有错,不然清水是不会提出要离婚的。

可我去泰山的单位侧面了解,并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他的口碑还不错。

泰山是自卫反击战结束后不久复员的,因他立有战功,又是伤残军人,按政策就安排了工作,分配在县档案馆。他工作钉是钉卯是卯,挺认真负责,经他手整理的档案卷宗,清清舒舒一目了然;他待人也挺厚道,从不与人争高低,从不背后说三道四;生活上也很俭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近女色。同事们没有不夸他的。曾经,大家争相为他牵线搭桥,最后还是县档案局长的面子大,把县农机公司的清水说合给了泰山,建立了美满的家庭。自从清水单位改为股份制,清水没钱入股而下了岗之后,家庭因经济拮据才出现了矛盾,清水提出要离婚,泰山也从不与她争吵。

常言道,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我去劝解清水,说,你男人单位对他的反映还不错,没听到讲他不是的;你说的那些,只是你的认为,无凭无据的,说不定泰山还有泰山的道理呢。清水听了我的劝说后,并没说什么,只是了一声就走了。我还以为已说服了她。

真是高兴得太早啦。几天后,我去镇上办事,又迎面撞见了清水。她说正准备上镇里找我,边说边将起诉状和一个小塑料包交给我,指着小塑料包问,这两件可作证据吗……说到最后,她请我做她的诉讼代理人。我怎么也没想到清水还这么有心计,又不好当面推辞,就答应了清水,并嘱附她不要着急,让我把事情搞清,做到有理有据上法庭。

我回到镇里打开清水的小塑料包一看,原来是一张汇款回执单和一张只有区间限制而没有时间限制的铁路职工乘车证。这两件能不能算物证暂且不说,起码是两个线索;顺着这线索查下去,很有可能找到钱哪去了时间哪去了的答案。

半年后,法庭根据案情及原、被告均未提出隐私事项,决定在镇上公开开庭,审理原告清水起诉的离婚案。依程序,我在庭上照本宣科读完起诉状后,并没发表诉讼代理词。接着,就进入了被告答辩程序。

被告泰山答辩,没有讲稿,而是有话照直说:尊敬的审判长,我亲爱的妻子清水,你们曾问我,钱和时间哪去了?我坦率地如实告诉你们,钱寄给明月家人了,时间也花在探望明月及其家人了。

本来我打算一辈子都不想讲出这件事,今天不得已只好讲出来了。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是无法理解战场上的战友生死情义。我在那种时刻的承诺,我必须要终生兑现。

说到这里,泰山的思绪和情感已回到了1979218日清晨,那硝烟弥漫的97号高地的阔叶丛林中。泰山稍停顿了一下后,接着深沉地讲述:

攻克97号高地是次很残酷的攻坚战,敌军明暗火力点交叉射击,轻、重机枪的子弹象雨点一样密集,手雷、燃烧瓶、手榴弹铺天盖地,不到二十分钟,全连伤亡过半。我就是这时中的弹,一个腿贯穿伤,另一个腿盲管伤,不能站立。当时,战场救护的担架根本不够用。我强忍着伤痛,让最后一付担架去抬比我更严重的伤员。救护队里两人抬一付担架,最后单出一个女兵,她向我跑来,侧卧在我身边准备背我走。我用手示意不要,她操着很重的山东口音说,亏你还是个老兵,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边说边把我背到她背上,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把我快背出阔叶丛林了。即将走出敌人火力范围时,她脚滑了一下,身躯随之摇晃,重重地摔倒地上。一根敌方事先暗埋设的尖竹签,深深地戗进了她的腹部,殷红的鲜血顺着竹签不断地往外流,在无止血药物的情况下,若拔出竹签,血会出得更快更多。我毫无办法,眼巴巴地看着她生命一点一点地耗去。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很吃力地对我说我不行了,你只能等担架队了。又过了不久,她声音微弱地叫我一声,并示意要我从她衣口袋掏东西,我掏出一看,是个只写了收信地址的信封和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她断断续续地说……”下面她说什么,就听不见了。面对生命垂危的恩人,我没有任何理由不答应她。

两个月后,我康复出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有救命之恩的她。没想到几翻周折后,竟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的西区,找到这位过命的战场兵妹,她已经在那里睡了两个月了。直到这天,我才从陵园的烈士名册上得知,她是昆明部队143野战医院的护士,名叫鲁明月,山东潍坊人。从这以后,我决定担起的责任,依我对…”的理解来履行义务。复员回来后,每年清明节我都去麻栗坡看望她;每隔一年,我就去一次山东潍坊,陪鲁明月的父母过春节,帮二老干点家务体力活,多少尽一点孝心。我工资的一半也给鲁明月的二老了。不管别人怎么理解,我始终觉得这是我这个当哥的应该做的。因而,一直忽视了清水的感受,把家庭的现实困难置之一边。

被告泰山答辩完,审判长问他,有没有支持答辩的证据?泰山回话说,没有。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大声接腔有!,全场投来一片惊异的目光,大慨是认为我是原告的诉讼代理人,怎么会为被告提供证据?我得到审判长许可后,当庭提交几件证据并发表证言说:

我是在不损害原告诉讼权益的前提下,补充一下被告没有讲到的情节,还原事情的本来面貌。我接受原告的诉讼委托后,找到了那个与被告同一个连队,复员在铁路公安处工作的过命战友,是他给被告提供的铁路职工乘车证,并资助被告出行的。也正是他给我提供的信息,让我去了云南的麻栗坡。我从麻栗坡烈士陵园登记本中,复印到了被告每年清明期间扫墓的记载;并从陵园管理人员口中得知,每年清明期间,被告都带着祭品来扫墓,每次都是手拿一个信封,绕鲁明月的坟冢转三圈,对着坟冢说好长时间的话,然后依山东潍坊人的习俗放飞风筝,末了才三步一回头地慢步离开。我在陵园西区拍到了刻有鲁明月,山东维坊人的墓碑,这与被告在邮局汇款的地址山东省潍坊市相一致。依据从邮局查到的收款人详细地址,我去山东潍坊市,找到了鲁明月的父亲鲁大爷,拍到了鲁大爷本子上的每笔收款记录。上述这些完全可以印证被告的答辩属实。

说到末尾,我告诉审判长,还有两位直接证人,即鲁明月的父母,我已把他俩请到了法庭,恳请审判长允许他俩出庭作证。

鲁大爷得到审判长允许后,将一个布包和一个小学生作业本交给书记员。然后,操着纯正的山东口音说,被告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他的心意俺领了,这钱俺们不能收,俺有退休金,老伴有明月的抚恤金。今天把被告所寄的钱如数交给法庭,请转交给被告。俺衷心地感谢被告,俺俩失去明月后又得到了她这个哥,成为俺俩生活中的精神支柱。因俺俩而造成原告与被告对簿公堂,俺俩于心不忍,这也不是明月所愿见到的。其实,明月遗言中的…”并非是被告所理解的那样;俺晓得明月的心思,她是想请被告帮她寻找从小就失散的孪生姐姐。

被告泰山见鲁大爷出庭退回汇款,并提供证言,感到非常惊讶,当即请求审判长允许他发言。得到允许后,他指责我不应把离婚的事告诉明月的二老;更不该折腾二老跑这么远的路,把他俩带到法庭来。

这时,鲁大爷举手申请发言,得到许可后说,被告错怪了原告代理人。俺俩来不仅仅是为了出庭,而是来确认一下明月的孪生姐姐。这件事是俺与原告代理人事先商量好的,俺还得感谢他呢,是他做了大量的社会调查,并悄悄地帮俺们做了DNA鉴定……

鲁大爷说到这里,审判长予以制止,说这是本案以外的话题。

程序进行到被告作最后陈述时,被告泰山略带愧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清水,这些年委屈你了,让你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日子过得你名字一样清水,我实在对不住你。大家都知道,我所在的档案馆是个风吹没一根乱毛进的清水衙门,只有几个死工资;而且我的立功、伤残、退伍三证与工资无关,能涨工资的文凭、职称、职务三样我又都没有,因而我工资低。就这点工资还得一个馒头掰成两瓣,一瓣给明月家,剩下一瓣才能给家用,其中还要留下一点自己的饭钱,当然到你手上就没几个子了。你提出离婚,我尊重你的诉求,服从法庭判决。我在档案馆上班,没时间带孩子,孩子拜托你带。离婚后,我每月的那份仍然会给你,算作是你和孩子的生活费。

    这时,清水已泣不成声,悔不该错怪了泰山。庭内旁听的也都被感染得哭声一片……这婚当然会离不成。

善于察颜观色的审判长,见火候已到,便示意书记员叫原告与被告起立;只见审判长一锤定音,当庭喧告准予撤诉。尔后,宣布闭庭。

诉已撤,庭已闭,但事未完。鲁大爷二老向清水招手,示意她等一下,二老走到清水跟前,仔细地看了看她左耳垂上的那颗黑痣后,情感象溃堤的洪水倾泄而出,失声痛哭起来,引得获准采访的女报记者,啪啪啪地拍个不停。



  • 评论

已发表评论(0)

  • 热门图集